三个月的入监队时光很快就过去了。
　　程瑶的生物钟也已经固定下来——六点起，排队，打饭，盘腿坐板，日落收工，中间穿插着若干次报数和若干次背诵监规。她有时候恍惚觉得，自己不是入监三个月，而是入监三年。
　　身上的衣服是统一发的。灰扑扑的棉布，洗到第七八回就褪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灰白色，领口袖口起了毛边，蹭在皮肤上偶尔会发痒。她刚来的那几天觉得难受，后来邱慧怡看到以后，给她开了绿灯，虽然还是囚服，但是质量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　　除了固定的邱慧怡每两周会找程瑶放松一次以外，程瑶的生活和她的狱友相比没什么不同，每天的生活单调而又充实。
　　在这时间里，程瑶也和顾悦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，她们约定，等到出去以后，一定要继续保持联系。
　　三个月结束那天分监区。顾悦去缝纫车间，程瑶去信息生产车间。分开的时候顾悦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程瑶冲她点了下头，铁镣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闷响，一步一步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　　信息生产车间比程瑶想的要安静。在邱慧怡的安排下，她也是一个人单独在这里工作。十几台电脑排成排，屏幕的冷光把人脸照得发蓝。程瑶的工作是给图片打标—。像是把狗圈出来，把猫圈出来，把人圈出来。框，标，提交。框，标，提交。一天下来几千张。她偶尔会想，这些标签最后会变成什么，喂给谁，让谁变得更聪明。想着想着就觉得，自己和这些图片也没什么区别——都是被挑出来，打上标，归到某一类里的东西。
　　下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。六点十三分。她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囚服的面料在腋下绷紧又松开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被剪到肉边，指缘干得起了白皮，入狱前那层透明甲油早磨干净了。手指一根一根蜷进掌心，囚服的粗布硌着指节。她把手放下来，准备回到自己的监室。
　　从车间出来，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吱吱响，是那种老化的灯管才有的声音。程瑶低着头往监室的方向走，铁镣的链子在地上拖过，哗啦，哗啦。没走几步，她就停下来。
　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邱慧怡。深灰色的制服，肩章的银线在灯管底下反着光。双手背在身后，肩膀绷得很紧。
　　程瑶皱了皱眉。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前天不是刚——“
　　“啊，你别误会。“邱慧怡连忙摆手，语速比平时快，尾音往上挑，“今天是有一个好消息要通知给你。我为了能亲口告诉你，整个通知都是我亲自处理过的，没有违反任何规定。“
　　她额头前有细汗。程瑶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铐环蹭过邱慧怡的鬓角，凉凉的。邱慧怡缩了一下脖子，但没躲。
　　“瑶瑶，“邱慧怡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周五是白山投入运营一周年。那天所有人都休息一天，可以换自己的衣服。“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所以我想看你穿自己喜欢的衣服。“
　　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，小到几乎是气音。但她的眼睛亮得过分。
　　程瑶看着她，没立刻回答，伸手把邱慧怡的领口理了理。制服领口挺括，边缘有一圈缝线，手指蹭过去能感觉到。
　　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“
　　她转身往监室走，铁镣拖出闷响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淡淡补了一句：
　　“别太累了。我答应你。“
　　接下来几天邱慧怡都没有专门迎接程瑶，只是远远地在走廊里望过两次。每次她都是看着程瑶的背影微笑。
　　程瑶并不知道这些。该上工上工，该吃饭吃饭，认认真真的完成着她的工作。每天陪伴着他的还是那些机器，邱慧怡的愿望是机器里唯一一颗没拧紧的螺丝。
　　程瑶心里有数。她不会让邱慧怡失望。
　　庆祝日的前一天晚上，监室里很安静。程瑶坐在铺位上，面前摊着那个小衣柜——她的囚室是单人的，托邱慧怡的福，虽然在监狱里，但是还是能够有一个独立的空间，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。一张单人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书架，一个小衣柜。衣柜门打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。
　　她从里面拿出一件衣服，铺在床铺上。
　　深蓝色的丝绒旗袍。
　　那是她进来之前最喜欢的一件。丝绒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，手指按下去是软的，抬起来能看见表面的绒毛倒伏又立起来。腰线收得恰到好处，盘扣是手缝的，每一颗都扣得紧实。她把衣服贴在身上比了比，丝绒的凉意透过囚服渗进来，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
　　程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。
　　九个铁环，连着一根短链。从入狱第一天这东西就陪伴着她，从来没长时间离过身。铁环的内侧被磨得光滑，边缘还是会在走路的时候硌到脚踝上那块凸起的骨头。脚腕处的皮肤上已经留了一圈印，颜色比周围深一点。
　　这伤痕让邱慧怡很是心疼。
　　旗袍和脚镣。
　　她看着这两样东西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很快，她便把旗袍叠好，塞到枕头底下。丝绒叠起来很厚，枕在脑袋下面有点高，但那种触感让她无比幸福。
　　那一夜她睡得比平时早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铃响的时候，她已经在铺位上坐好了。早饭是馒头和稀粥，她嚼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。窗外的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，明暗相间，把空间割成一格一格的。
　　白天不用出工。程瑶坐在桌子前翻书，翻一页合上，再翻一页合上。书页蹭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监室里很清楚。
　　同一时间，邱慧怡在自己办公室里踱步。皮鞋的鞋跟在木地板上笃笃响，越来越快。她是今天庆典的负责人，讲稿、流程、安保，所有的事都要她拍板。秘书来敲了三次门，每次都被她打发走了。